15/05/2026
隊伍分享:馬胎溪初溯-謙實
即便已經過了好些日子,回想那天從野草叢中下到溪谷,眼前大石堆疊成陡坡的景象,還是常讓我愣得出神。
雨濛濛、霧濛濛的天氣,確實如他泰雅語之名所述,馬胎溪,是個多霧的地方。今天的山林是灰調的綠,和著漫開的霧氣籠罩在整條溪流之上。層層疊疊的綠中,也時不時能看見水靈的野百合低垂,綴在綠中的一點白特別顯眼。安靜下來,似乎真的會讓人相信萬物湧動的靈就交匯在這條溪裡。
在裕濠將瓶蓋裡的烈酒敬過山林後,我們正式開始上溯。我從來沒有這樣極限地活動過自己的肢體,用手掌、腳掌、手臂、膝蓋、大腿⋯⋯所有的身體部位來翻越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。身體的疲憊在翻越一個又一個的地形時逐漸堆積,卻同時也會被呼吸吐息之間微冷的空氣帶走。就這樣一路來到第一個潭瀑,那是溪谷帶給我的第一個震撼。
看著昱如順利地攻擊到瀑布頂端並架好繩,夥伴們一個個拉繩渡潭、上攀。等到終於輪到我的時候,我心裡想著:或許我也會一般順利吧?然而,隨著找不到腳點、握緊繩索的手臂力量逐漸流失到開始顫抖,我內心的焦急感越來越重,加上耳邊轟隆的水聲幾乎將我的心智帶往另一個空間,一個只剩我和自己的空間。我清楚聽到內心有個急躁的聲音在說:「快啊,大家都在上面等你!」、「為什麼大家都一下就上去了,只有你困在這裡?」、「你到底還要多久?」後來我回到瀑布底端,重新推上升器攀登。焦慮使我的意識越來越混亂,甚至讓我頓時腳滑而整個人懸在空中。瀑布的水從頭往下拍往我的臉,我感覺到心跳突然急遽加重加快,呼吸急促到幾乎令人窒息。生理上與心靈上的緊張感終於來到頂端,騷動到好似令全身的細胞都緊戒起來,直到我終於將自己成功推離水注後才稍微緩和下來。等到終於把自己拖上瀑布,身心的無力感才真正席捲而來,我對等待我的夥伴抱有強烈的抱歉和自責,而對自己有數不盡的責怪和懊惱。
「我好像成為了麻煩大家的人呢。」初入溪谷,這樣的念頭,卻是我收穫的第一個禮物。
從小到大,社會教育我們要成為「獨立」、「不麻煩別人」、「可以依靠」的人,我也認同並將之奉為圭臬,而在生活的種種面向裡,把自己推向那樣的角色。我似乎做得還不錯,甚至長大的過程中也成為了一些人的榜樣。在習慣了自己「做得很好」的時候,溪谷卻以直接的方式讓我知道我還不夠好。但我想他並非是要貶低我,而是讓我發現我在面對自己不足時,對自己說話的態度。我們終其一生都可能要面對自己「還不夠」的事實,但我們會如何在這種時刻與自己對話?是逃避?是苛責?還是接納?這場與自我的對話在溪谷間迴響地特別大聲,逼得我不得不面對我對自己一路以來刻薄的說話方式,並重新思考:若一生中陪伴我最久的是自己,我還會想要一輩子都用這種態度對自己說話嗎?
那我擔心的事情呢?我的夥伴在安全的地方等我,摸摸我的手臂,笑笑的說「你來啦,辛苦了!」還有一杯剛煮好的熱奶茶可以暖暖身體。在我表達我的歉意時,夥伴回以我的是「你已經很棒啦!安全才是最重要的」、「你不要對自己那麼嚴格,我們都是第一次嘛」這些我在自我對話時得不到的答案。或許溪谷只是輕輕推了我一把,但我的夥伴用超大的擁抱接住我了。
後來的路還是很有挑戰,但我玩得很開心。尤其想念在過地形時,我讓全身趴在大石頭上,鼻尖幾乎貼著苔蘚呼吸的那個片段,那是自然帶給我的、一個奇異的擁抱。直到隔天早上醒來還覺得恍如一夢,全身的痠痛是真實的提醒。我想念溪谷的美和感動,而他會一直在那裡等我接近,我的夥伴也在這裡和我一起。